想象一下，你是一名普通的俄罗斯士兵，被征召到了乌克兰前线。 你不想杀人，只想活下去。 但你的指挥官告诉你，要么冲向敌人的枪口，要么就被自己人“清零”。 你亲眼看到战友因为拒绝命令，在距离你两三米的地方被枪决。 你还看到20个刚来的小伙子，一晚上之后，全部变成了沟渠里的尸体。 这不是电影剧本，这是四名逃亡的俄军士兵，在2026年初向英国媒体亲口讲述的现实。
这四名士兵现在躲藏在俄罗斯境外的一个秘密地点。 他们的故事被收录进一部名为《零号战线：俄罗斯冲突内幕》的纪录片里。 其中两人说，他们目睹了士兵因为拒绝命令而被当场处决。 一个叫伊利亚的士兵说，他看见一名指挥官在2024年——也就是这位指挥官获得“俄罗斯英雄”称号的同一年——下令处决了一名士兵。 “我亲眼看见，就隔着两米、三米……咔嚓，咔嗒，砰。 ”他这样描述当时的枪声。
另一名来自不同部队、名叫迪马的士兵说，他看见指挥官亲手射杀了四个人。 “我认识他们，”迪马谈起被处决的士兵时说，“我记得其中一人尖叫着‘别开枪，我什么都愿意做！ ’”但枪声还是响了。 迪马还讲述了一个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他目睹20名战友的尸体躺在一条沟渠里。 这些人前一晚才抵达他们的基地，第二天早上就全部被枪杀了。 迪马说，作为医护兵，他被告知这些人是被一名指挥官“清零”的，他们的银行卡也被拿走了。 “20个小伙子被带到我们这里。 他们只是拿走了他们的银行卡，然后杀了他们，”迪马回忆道，“注销一个人不是问题。 你只需要编造一份报告。 ”
展开剩余80%在俄军前线的黑话里，“清零”成了一个专有名词。 它指的就是处决己方人员，作为一种惩罚，也为了杀鸡儆猴。 伊利亚说：“你的命运取决于你的指挥官。 指挥官在无线电里说：‘把这个清零，把那个清零。 ’”这种处决自己人的情况，并不只发生在伊利亚的部队。 另一名士兵迪马说：“他们当然杀自己人，这很正常。 ”这些证词并非孤例。 根据一些独立调查媒体的报道，“清零”的方式包括直接枪决，或者强迫士兵执行必死的任务，让他们“自然消失”。
下达处决命令的指挥官，有时并非无名之辈。 迪马所在的部队，指挥官名叫阿列克谢·克谢诺丰托夫。 就在2024年，克谢诺丰托夫被授予了俄罗斯最高国家荣誉——“金星奖章”，并获得了“俄罗斯英雄”的称号。
然而，这位“英雄”在部分士兵和家属眼中是另一副面孔。 2025年1月，一批阵亡士兵的家属曾联名写信，直接向俄罗斯总统普京呼吁，要求调查克谢诺丰托夫部队中的暴行指控。 信中写道：“他们曾光荣而自豪地保卫我们的祖国！ ！ ！ 但实际上，他们发现自己落入了这些指挥官的团伙中，这些人因成千上万的死亡和失踪而获得奖章！ 而且他们继续消灭我们的人！ 感觉他们可以逍遥法外！ ”迪马直接称克谢诺丰托夫为“屠夫”：“他下达了太多处决士兵的命令，手上沾了太多血，太多了。 ”
除了被直接“清零”，更多的士兵被投入一种叫做“肉搏风暴”的战术中。 这被描述为一种近乎自杀的任务。 俄军指挥官会持续派遣一波又一波的士兵，徒步穿越前线开阔地带，冲向乌克兰军队的阵地。 目的不是占领，而是消耗对方的弹药和无人机，为后续部队创造机会。 一名前士兵丹尼斯说：“我看到他们（指挥官）一波接一波地派遣，像扔肉一样把士兵扔向乌克兰人，这样对方就会耗尽弹药和无人机，另一波人就能达到目标。 ”
迪马解释了“风暴”的具体运作方式：“你先派三个人，再派三个。 没成功，就派十个。 十个没成功，就派五十个。 最终你会突破。 这就是军队的逻辑。 ”他所在的团曾经历过一次惨烈的“肉搏风暴”。 “我们三天内死了200人。 在我们团的第一次‘肉搏风暴’中，他们击垮了我们，我们团在短短三天内就被摧毁了。 ”一段在2023年10月流传于社交媒体的视频显示，迪马所在部队阵亡士兵的母亲和妻子们公开抗议巨大的损失。 视频中，一名妇女说：“我们的男人被命令只带着机枪和铁锹前进。 ”另一人说：“损失惨重。 我们的人正在被屠杀。 ”
根据英国国防部在2025年发布的数据，当时每天估计有900至1500名俄罗斯人在乌克兰伤亡。 而自2022年2月24日冲突全面爆发以来，俄罗斯军队的总伤亡人数已经超过了120万。 西方智库的分析报告也指出，在某些方向的进攻中，俄军的伤亡比例高达25比1，其兵员补充的速度已经赶不上月度消耗。
那些拒绝参加“肉搏风暴”的士兵，面临的往往不是枪决，而是各种非人的酷刑和虐待。 伊利亚说，他因为拒绝参与一次“风暴”而遭受折磨。 “他们把我绑在树上，用警棍打了我几下，并用枪指着我的头。 ”这还不是全部，“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们在我身上撒尿。 指挥官告诉大家‘我们有了新厕所’。 我被绑了半天。 ”被释放后，极度的羞辱让伊利亚试图自杀。 “这是对人格尊严的侮辱。 在俄罗斯军队中，这已成为常态，”他说，“这是非法的，但没人因此受罚。 相反，甚至鼓励士兵这么做。 ”
伊利亚还在网上找到了一段视频，内容是他原部队在顿涅茨克地区的一个据点。 视频中，一名男子说：“喂动物了。 ”随后他掀开一个坑洞的盖子，里面蜷缩着三名男子。 “哦，饿了吗？ 想吃饭吗？ ”拍摄者问道。 坑中的一名男子抬起头点头，伸出手，一些干粮被倒了进去。 “看它怎么吃的，”拍摄者说道，而坑中的男子正在吃那些粮食。 伊利亚说，有些人会被这样“饿上几天”，并遭受电击，然后赤手空拳地被赶去参加“肉搏风暴”。
另一名27岁的士兵丹尼斯展示了一张自己嘴部受伤的照片。 他说，自己的两颗门牙被一名上级军官打掉了，原因仅仅是他告诉上级自己不想去寻找一架失踪的无人机。 “太可怕了，我只能继续忍受。 ”迪马的经历更为漫长。 他因为拒绝派遣手下参加“肉搏风暴”而被宪兵逮捕，关押在扎伊采沃的一个临时监狱里长达72天。 “（那里）他们用电击折磨我，”迪马回忆，第一次电击的强度就让他失禁了。 他说，在那72天里，酷刑是每天的例行公事。 “只有酷刑，每天都是面无表情。 没有情绪，太疯狂了，”他这样形容那些施虐者。
根据一些俄罗斯独立调查机构的信息，仅2025年上半年，俄罗斯军事检察院就收到了超过2.8万起关于军中虐待、非法命令等问题的投诉。 然而，真正立案调查的案例寥寥无几。 联合国相关机构也曾发布报告，指出有超过5万名俄罗斯军人选择逃离部队，其中许多人正是因为无法忍受前线的非人待遇和毫无意义的牺牲。
对于英国媒体披露的这些士兵证词，莫斯科方面给出了回应。 俄罗斯政府表示，其武装部队“在高度冲突条件下尽可能保持最大克制，以最大程度关怀对待其人员”。 关于所谓违规和犯罪的信息，俄方称“会得到及时调查”。 但同时，俄方也表示“我们无法独立核实您所提供信息的准确性或真实性”。 实际上，俄罗斯官方从不公布具体的战场伤亡数字。
这些逃亡士兵的故事，拼凑出一幅远离官方宣传的前线图景。 战前，伊利亚在乌拉尔地区的昆古尔为有特殊需求和自闭症的儿童提供教育。 2024年5月，警察直接到他父母家通知他被征召入伍。 在彼尔姆市的征兵中心，他和另外78个人一起被送上了前线。 “几乎所有人都喝醉了，”他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前进战斗！ 我们要抓住泽连斯基，升起我们的旗帜！ ’他们喊着。 我看着他们，心想‘我怎么沦落至此？ ’我害怕极了。 ”
迪马战前在莫斯科维修洗碗机，有一个妻子和女儿。 2022年10月，他在赶去工作的路上被警察拦下。 “他们只是看了我的护照，在笔记本电脑上操作了一下，然后告诉我‘如果你不去军队，你就去坐牢，’”迪马回忆道。 他因为不想杀人，选择加入了医护兵单位，但最终仍被调往需要直面死亡的前线部队。
现在，这四名士兵虽然人身离开了俄罗斯和乌克兰战场，但心理上的创伤如影随形。 迪马说：“我做噩梦。 我看到（一片）森林里满是尸体，都是破碎的人，带着面孔，肮脏的白色嘴巴里满是血。 那气味……不是闻到的，是尝到的。 ”“我是个罪犯，没人在乎——我的罪行只是我不想杀人，”他说，“在俄罗斯军队里，有太多人不需要这场冲突，他们憎恨指挥官，憎恨普京，憎恨我们的体制，而他们需要击垮我们。 ”
伊利亚则说，他依然热爱俄罗斯，但“不爱普京对它所做的一切”。 “他们能在那里击垮任何人，无论你坚强与否。 他们几乎击垮了我，但还没有完全。 ”这些来自战场最前沿的、充满细节的个体叙述，与宏观的伤亡统计数据并置在一起，呈现出一场冲突中那些被数字模糊了的残酷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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